被夏天遗忘的爱情

“白珊,是我,李麦!”熟悉的欢快的声音从电话那边响起。   “李麦!你在哪儿?”白珊抓紧了电话。
  “在海南”,李麦轻轻顿了顿,声调忽然柔软下来,“和夏帆在一起。”
  白珊握着电话,后背倏地僵硬起来。突然吗?这结局她潜意识里早已料到了。可为什么还有些东西细细碎碎、丝丝缕缕、涩涩苦苦地顺着水绿的衣襟攀上来,盘桓到喉咙里,良久,才化作一声叹息……
  
  白珊第一次遇见夏帆的时候,他正在店里教学生,满手泥浆,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一头硬发倔强地凌乱着。“请随便看。”夏帆朝白珊点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漾着干净的笑意。白珊回以一个浅浅的笑,信步在一排排木头架子间穿行。架子上琳琅地陈列着各色各样的陶罐子、土盘子,或古拙质朴,或轻巧灵动。头顶上船帆一样悬着几幅白纱,过滤着天窗里洒下的日光,明亮,纯净,超然世外。
  她惊讶于夏帆的敏锐,眼前这些陶器,哪怕是未完成的土坯上,每一处细小的凹凸都精彩得令人心折,每一道曼妙的曲线都灵活得仿佛蕴涵着生命。她忍不住再次向夏帆望了过去——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样子,年轻的脸庞,挺拔的腰杆,飞扬的眉毛下,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专注于手中渐渐成形的泥坯,那样修长的一双手,轻柔地抚过旋转的泥坯,施了魔法一般,普普通通的一团泥巴,便瞬间有了形状,有了生命。白珊不由得看得痴了过去,蓦地回过神来,却逢上夏帆带笑的眼睛,满满的笑意漾上来,铺天盖地漫开去,白珊听见“轰”的一声响,好像心里某个地方决开一道堤,一些什么东西呼啸着,翻滚着,狂涌而入……白珊朝夏帆尴尬地笑笑,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落荒而逃。
  
  “我们结婚吧,白珊。”
  打开深蓝的天鹅绒盒子,小巧的铂金戒指精雕细刻,静静散发着典雅的光芒。隔着洁白的桌布,锃亮的烛台,穿越深沉低缓的大提琴,秋枫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白珊拈起戒指戴在指头上,扬起手给秋枫看,微笑着问:“好看吗?”
  “如果没有问题了,就尽快开始准备。我母亲希望秋天之前看到婚礼。”没有理会白珊的笑脸,秋枫看着自己修剪得整洁完美的指甲,兀自冷静地说,好似在布置一场再平常不过的会议。
  白珊隐忍地垂下手,轻绞着膝上的餐巾。
  秋枫,这就是她即将与之共度一生的男人。
  也许冷静自持、相敬如宾,对婚姻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与秋枫的这场仪式,可以彻底挽救白珊父亲的事业,并且更加巩固秋、白两家在商场中的地位。不出意外的话,白珊从此便可以终日养尊处优地过阔太太的生活了。“为了我们全家,也为了你自己,你要抓住这个机会。”白珊的母亲无数次抓着女儿的手切切嘱托。
  可是总有些不甘。
  最美的年华里,不曾为谁绽放,不曾有人欣赏。荼蘼过后,甚而没有一个绚烂的夏天可供回忆。虽然,秋枫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是一个完美的未婚夫,只除了,他们之间没有爱。
  
  这天没有学生,夏帆正独自坐在案前翻着一本巨大的图册,上面满是绚烂繁复的纹样。门开了,钻进一缕知了的喧嚣,复又归于平静。是她!夏帆记起那天不知何故突然逃走的女孩,惊鸿一瞥的慌乱,如被猎人追赶的小鹿,不由对她莞尔一笑。
  “我……想学做陶。”白珊站在门边道出来意,光从她背后照来,透过鹅黄的衣衫,好像在这纯净的空间里绽开了一朵柔美的花。
  夏帆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爱情总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发芽,然后穿插在每一个幸福的时刻里茁壮成长。
  那个夏天,阳光像水洗过般地鲜明,空气里好似充溢着花蜜。白珊几乎每天扎在夏帆的作坊里,纤巧的手被那双修长的手捧着,一遍遍抚过泥坯。他们或是围着烧好的成品验看,惊讶着欣喜着;或是沾满泥巴地欢笑着嬉戏着,空气中留下一连串轻巧的吻。
  白珊极力不去想夏天结束前的那场婚礼,还有秋枫恍若千里之外的脸。她决意用这个夏天,收获她最后的一场放纵。
  夏帆有时也会用陶土做些小玩意送给她,比如一片素胎烧的刻花白贝壳。他配了一根鸽灰色的丝绦温柔地为白珊系在颈子上,然后退后几步仔细打量着她,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嗯,很像你。”每逢这时,白珊总像舒展地漂浮在一片暖流里,满心欢喜。
  有爱情滋润的花朵总是鲜艳。才不过一夏天的光景,白珊已全不似从前的清凉寡淡,渐渐明媚鲜亮起来,就像充储了一夏的阳光。
  
  轻轻吻别夏帆,白珊像往常一样离开小小的陶艺作坊,迈进屋外的暑气里。
  “白珊!”热情洋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回头就见李麦一身白裙挎着个大大的草编包,自活泼跳动的光影里快步奔将过来,浓密的黑发在脑后编成一根光洁的辫子。
  “新娘子今天这么有时间,出来闲逛啦?”李麦贴上来。
  “你不是也一样,整天在外面晃来晃去的。”白珊一面不动声色地擒住李麦偷偷探过来搔痒的猫爪一面说。
  “暑假嘛,学生都走光了,你让我教谁去。”李麦被当场捉拿丝毫不觉得赧然,反倒开心地笑出一口亮白的牙齿。“最近气色不错,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咦,这个贝壳好漂亮!”李麦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对白珊颈子上的陶片赞叹不已,“哪儿弄的,我也买个去。”“别人送的。”白珊想要轻描淡写地带过,却掩饰不住话音里小小的骄傲。
  在李麦死缠滥打外加八婆式的逼迫下,白珊终于败下阵来,将李麦带到了夏帆面前。
  “这是李麦,这是夏帆。”白珊为二人做过介绍,夏帆友善地微笑着同李麦打招呼,一向健谈的李麦却出人意料地只轻轻望着夏帆笑了笑,便沉默着退到一旁,看夏帆的手亲昵地挽起白珊。
  “你……打算怎么办?”茶室里,李麦喝了一大口柠檬苏打水问。
  “什么?”白珊还沉浸在茉莉花茶的幽香里心不在焉。
  “你和夏帆。秋枫怎么办?”李麦看进白珊的眼睛。
  “我不知道。”白珊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李麦定定地看住白珊回避的眼睛,很久,终于柔软下来:“你这个被宠坏的不负责任的小女人。”
  
  的确,很多问题白珊不愿面对,在弄清楚如何解决之前,她是十分希望像只单纯的鸵鸟一样把头深深埋进沙堆里的。
  然而,很多事情由不得人回避。
  “明天我母亲生日,你过来吧。”电话里,秋枫一如既往地冷静布置。白珊很想不去,可是一想到母亲切切的嘱托,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
  寿宴当天,白珊挑了件桃红丝织长裙,准备以一贯的甜美柔顺示人。白珊挽着秋枫一同入席,看见了秋枫母亲满意的微笑。而秋枫母亲对他们婚后的设想与憧憬却让白珊一顿饭下来食不知味,她只能挺直地坐着,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白珊甚至庆幸有秋枫坐在身边可以替她分担。秋枫是个孝子,对母亲的话从未有过半分忤逆。所以当初秋枫才那么顺从地和相处多年的女友分手,答应了娶她吧,白珊想。
  宴席结束后,秋枫开车送白珊回家,一路无话。
  到了白珊家楼下,秋枫沉默地停好车子,转头看了看白珊,突然说:“白小姐,你要嫁的人是我,所以,请不要再跟无谓的人纠缠了。”
  白珊一阵心惊,抬头诧异地看着秋枫。
  “呵呵,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怎么能对你的行踪不闻不问呢。”
  “你!”
  秋枫笑了笑,侧过脸不去看白珊惊怒的眼神,“离婚礼还有一个星期,是选择我还是那个三流艺术家你自己决定。我尊重你的选择,也可以一切既往不咎。”
  
  “怎么了,又有什么八卦?”李麦抱着大摞新淘来的书一阵风似地卷进巷子转角处一家僻静的茶室,蜷曲的发梢在阳光里飞扬闪烁。“李麦……”白珊抬起头,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红红的。
  李麦是个好朋友。虽然有的时候大大咧咧,但也可以静静地听白珊泣不成声的叙述,不时体恤地拍拍她的背,递上一大杯冰花茶。
  “我该怎么办,”白珊抽噎着,“我喜欢夏帆,我真的喜欢夏帆……”
  “那就去找他啊,跟秋枫说,你不嫁了。”
  “可是如果不嫁秋枫,我就什么都没有了……”白珊边说边脆弱地望着李麦。是她神经过敏吗,怎么感觉李麦的眼神里有那么一点点……痛。
  “白珊,你要想好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什么样的生活对你来说才意味着幸福。你也该学着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了,”李麦搅动着面前的冰沙,语气很认真,目光却飘向远处,像是自言自语地,“不要伤害到谁才好……”
  
  “夏帆,我想见你。”白珊冰凉的手拨通了夏帆的电话。
  “白珊,正好我也有点事要找你。”夏帆的语气永远那么轻松。
  夜幕下的江畔是个好去处。大地退掉了白天的暑气,舒适地沐浴在凉爽的晚风里。江面上一簇簇游船的灯火,远远地传来欢歌笑语。
  “我要走了。”夏帆搂着白珊的肩。
  “去哪里?”白珊惊得浑身一震。
  “南方,再南方……跟我走吧!我们一起跟着夏天走,去到处是热带植物的地方,四季鲜花常开,然后再开一家店,你做老板娘,好不好?”夏帆温暖地笑着,眼前都是憧憬。
  白珊的心沉了下去,她忽然不觉得那么幸福了。
  她爱夏帆,爱夏帆对艺术的敏感,爱夏帆阳光般和煦的笑,爱夏帆的浪漫,爱夏帆的指尖触过她的脸颊。可是,她想象不出在人地生疏的某个地方谋生会是什么样子,也不敢想象毒辣的热带太阳如何在自己娇嫩的皮肤上留下永久的痕迹,而辛苦赚得的钱也许还不够她买几瓶进口美容液。
  白珊沉默着,被夏帆揽着沿着江边一路走过。
  “将来,也许我们还会要个小孩,然后努力赚钱,带他去所有他想去的地方……”夏帆继续憧憬着,白珊低着头,听着这越来越遥远的生活。
  “陶艺店的生意不要很大,够生活就可以了……”
  “夏帆!”白珊打断夏帆的絮叨,听见自己说:“我要结婚了。”
  夏帆怔住了,慢慢垂下搭在白珊肩上的手。
  “我要结婚了”,白珊躲开夏帆黑白分明的眼眸,像怕失了最后一分勇气似地,“所以,我不能跟你走。”
  
  婚礼上,白珊笑靥如花,温顺地站在秋枫身旁,接受着人们的祝福。没有人能体会她内心的波澜。她终于向世俗投降,舍弃了她的三流艺术家,投奔了前途光明的实业家。对她来说,这场婚礼就像个巨大的嘲讽,嘲讽着她出卖了爱情换来的一切。然而真的是出卖吗?看着保养得光洁细白的无名指上璀璨的钻戒,白珊又觉得,也许和秋枫高枕无忧的未来,才是她内心真正想要的生活。
  秋枫兑现了他的诺言,对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再也只字不提。为人夫,为人子,他似乎都在恪尽职守。
  夏帆走了,悄无声息地独自上路,一如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白珊面前的那个下午。那是个追逐夏天追逐太阳的男人,他的梦想在远方。
  夏帆离开的第二天,李麦也失踪了,干干净净地辞掉大学老师的工作,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而此时,握着李麦从海南打来的电话,白珊终于明白,每个人的梦想、生活、爱与幸福,原来可以如此不同。没有对错与否,只有要与不要。想李麦与夏帆,两个人携手在热带蓝天下的恣意身影,一定是自由的欢喜的甘苦与共的吧。
  秋风送来第一片落叶,夏天结束了。白珊、秋枫、李麦、夏帆,各自走了自己选择的路。每个人都丢掉了很多东西,但谁说舍弃不意味着得到呢?放开一条路的同时,他们也选择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